仇鹿鸣 | 国号与年号:安史政权内部的正统之争

安庆绪
安禄山第二子。初名仁执,唐玄宗赐名庆绪。素懦弱,不善言辞而善骑射。
天宝十载年未20,拜鸿胪卿,兼广阳太守,后为安禄山都知兵马使。其父称帝时,封晋王。至德二年春,杀其父,严庄、高尚拥其即帝位,改元载初。唐军收复西京长安后,率余众弃东京洛阳,奔河北,退保邺郡,改元天成。被郭子仪等九节度使率兵围困,乾元二年,史思明援之,得以解围,率余众投史思明,称臣,为其缢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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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长安与河北之间:中晚唐的政治与文化》(仇鹿鸣著,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,2018)

由于安史政权维系时间不久,存世文献有限,其所行用的年号,特别是安庆绪谋杀安禄山,自立为帝后的几次改元,因时局板荡,史籍记载颇有抵牾之处,主要出处有二:

因传疾甚,伪诏立庆绪为皇太子,又矫称禄山传位庆绪,乃伪尊太上皇。既袭伪位,改载初元年,即纵乐饮酒,委政于庄而兄事之……会蔡希德自上党,田承嗣自颍川,武令珣自南阳,各以众来,邢、卫、洺、魏募兵稍稍集,众六万,贼复振。以相州为成安府,太守为尹,改元天和。*

安庆绪走保邺郡,改邺郡为安成府,改元天成。《考异》曰:《唐历》曰改元天和。《蓟门纪乱》曰改元至成,与实录年号不同。纪年通谱两存之。今从实录。*

《新唐书·安庆绪传》所记安庆绪的两次改元,本《旧唐书》所无,系其增益,可略辨其史源。据《考异》可知,改元天和事,本自《唐历》,另检《安禄山事迹》亦记此事*,后被《新唐书》采录;实录则作天成,为《资治通鉴》所采信。众所周知,《资治通鉴》编纂多参酌实录,但未记改元载初事,或可从反面推测《新唐书·安庆绪传》所云改元载初事亦不出自实录,《新唐书》编纂好采小说,此亦为一例。*若进一步参酌出土墓志,则可解决文献记载的分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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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禄山于圣武二年正月遭谋杀后,据《新唐书》记载,安庆绪继位初即改元载初,但目前所见圣武二年二月至十月墓志已达24方之多*美高梅在线平台,,其中并无使用载初年号的墓志*,足以证明载初年号未尝行用。*但墓志材料中连带引出的疑问是史载安庆绪篡位后,秘不发丧,伪尊安禄山为太上皇,到底至何时才正式公开安禄山的死讯。《资治通鉴》将两事连书:“乙卯旦,庄宣言于外,云禄山疾亟。立晋王庆绪为太子,寻即帝位,尊禄山为太上皇,然后发丧。”*另据《旧唐书·肃宗纪》,唐廷方面似乎也很快获悉燕政权内讧的消息,至德二载正月乙卯“逆胡安禄山为其子庆绪所杀”*,从传世文献记载来看并无疑义。但圣武二年十月燕中书舍人赵骅所撰的严复墓志却仍云“既而太上皇蓄初九潜龙之姿”,“皇帝于是下哀痛之诏,申褒崇之典”,将太上皇与皇帝并列,显示在安史叛军内部,一直未正式公布安禄山的死讯。由于严复系燕权臣严庄之父,墓志制作精良,平阙严格,志文出自燕官方手笔,其表述具有相当的权威性。另考虑到安庆绪继位之后,沿用了圣武年号而未改元,似为此也提供了一个旁证。根据墓志提示的线索,我们再来分析传世文献中的其他记载:

庄明日宣言于外,称禄山疾亟,伪诏立庆绪为皇太子,军国事大小并决之于庆绪。伪即位,尊禄山为太上皇。庆绪常兄事严庄,每事必咨之。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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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石印本《安禄山事迹》

比较上文所引《资治通鉴》与《安禄山事迹》的文字,观《资治通鉴》颇有因袭之处,但“然后发丧”四字并不见于《安禄山事迹》,两《唐书》安禄山、安庆绪本传亦未记发丧时间。《安禄山事迹》又载史思明称帝后,“令伪史官官稷一撰禄山、庆绪墓志,而禄山不得其尸,与妻康氏并招魂而葬,谥禄山曰光烈皇帝,降庆绪为进剌王”*,似暗示安庆绪此前并未正式安葬安禄山。*事实上,直至圣武二年九月之前,唐廷对于燕的军事压力并不大,安庆绪本应有充分的时间为其父举行盛大的葬礼。*

至德二载十月,唐军收复洛阳后,安庆绪奔逃至相州,收辑余部,稍稳住阵脚后,以相州为成安府,改元天成。由于《资治通鉴》系其事于至德二载十月,一般以为安庆绪至相州后,立刻改元。新发现使用天成年号的程思泰及妻胡氏墓志廓清了这一疑问,志文云:“以天成元年岁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迁葬于邺县八里平原,礼也。”则安庆绪直至次年即唐乾元元年,才改元天成。那么是否有可能安庆绪奔至相州后,原有局面无法维系,才正式公布安禄山的死讯,并于次年改元。以上墓志中透露的几处片段虽不足以完全动摇传世文献的记载,但墓志中年号行用的信息,为我们考察安禄山被杀后燕政权内部的动向提供了有益的线索。

墓志中提示的另一条重要线索则是燕国号的问题,对此文献中的记载亦颇为含混。《新唐书》安禄山、史思明两人本传分别云“明年正月,僭称雄武皇帝,国号燕,建元圣武”,“夏四月,更国号大燕,建元顺天,自称应天皇帝”*,学者或因此误以为安禄山国号为“燕”,史思明改为“大燕”。*其实这是《新唐书》改写《安禄山事迹》不当造成的误会:

十五载正月乙卯朔,禄山遣东都耆老缁黄劝进,遂伪即帝位,国曰大燕,自称雄武皇帝……庆绪自至德二年杀禄山自立,至乾元二年己亥为史思明所杀,其后并于思明。思明复称大燕,以禄山为伪燕。*

安禄山所称者即大燕,目前所见行用圣武年号墓志多用大燕亦可证。但引出的更关键问题是史思明“以禄山为伪燕”,即安、史之间存在断裂,之前学者似措意不多,仅李碧妍有所述及。*墓志中则提供了新的史料,段喜妻常氏墓志记段喜“前燕初,赠右赞善大夫”*;程庄及妻孟氏墓志则云,“以后燕顺天二年岁次庚子二月癸巳朔十七日己酉合葬于□恩县城西北六里平原”;李晊及妻司马氏邓氏墓志记其后夫人郑氏“以后燕显圣元年七月廿七日,寝疾终于荥阳郡之私第”。这三则直接史料证明当时在燕统治的区域中,对安、史两个政权有明确的“前燕”“后燕”区别。而姚汝能在解释“燕燕飞上天”的童谣时云“重言燕者,史思明亦称天子”*,可知唐王朝对于两个“燕”之间的不同亦有了解。

史思明“复称大燕,以禄山为伪燕”的政治文化蕴意在墓志中亦有反映,封安立墓志云“至顺天元年正月,大燕革命,河外鼎新”,宋微墓志云“□大燕创业,楚才晋用”*,可知史思明虽然保留了燕的国号,但并不专以安禄山的后继者自居,将后燕的建立视为“革命”“创业”,意欲树立新的正统。*赵君妻李氏王氏墓志则透露出更隐微的信息,志题作“大燕游击将军赵公故赵郡李氏太原王氏二夫人墓志铭并序”,葬于范阳,并云其妻王氏大燕圣武二年七月五日寿终于正寝,但葬年却使用干支纪年,记“壬寅岁二月十有一日葬我二夫人于郡城西北桃花原”,回避使用史朝义的显圣年号,或许暗示这位游击将军赵公认同前燕而非后燕。*

“燕”这一国号在叛军中颇具号召力*,如本书第一章所论安禄山曾以“四星聚尾”“尾为燕分,其下必有王者”作为起兵的政治宣传。史思明南下相州时先自称“大圣燕王”*,吞并安庆绪称帝后,仍保留了“燕”的国号。由于史料匮乏,学者多以为安、史之间具有很强的连续性。但借助于墓志,我们可以观察到史思明虽然承安禄山余绪而起,但致力于塑造出不同于既往的政治认同。*

本文选自《长安与河北之间:中晚唐的政治与文化》(仇鹿鸣著,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,2018),注释从略。